这天的蝉鸣特别嘈杂,仿佛成千上万只蝉虫藏匿在不知处一同鸣叫,却不齐声,所以显得特别吵嚷。不知蝉是欢唱还是在哀鸣,这可能取决于听者的心情。之后,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豪雨,平均降雨量为本年最高。
街上一个金发碧眼大约两岁的小孩在妈妈的怀里哭闹着,用标准的粤语大声地发出自己的诉求:“我唔食雪糕啦,你同我买果只表就得啦……哇啊啊……哇啊啊……” 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有了吃和玩之外的欲望了!街上的其他人,或怀着严肃的表情低头赶路,或和身边的友人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谁也顾不上谁。
“可能还会有一场雨,看,云又多起来了。”妈妈站在房间的窗前对她说。
刚才午睡时,明悦做了一个恶梦,现在感觉还没睡醒,沉湎在梦中,似幻若真。走到客厅,却发现倩姨还在,她母亲年轻时的好姐妹。来蹭了午饭,难不成还得吃过晚饭再走么?
明悦对这个阿姨印象不是那么好,可能是来自她身上气味吧。那股味,就像是潮湿天气中衣物发出的馊味,谈不上嫌弃,但也绝不喜欢,只是相信它们会自动消散。
“明悦,睡醒了啊?呵呵……”明悦不知如何回应倩姨这带着刻意讨好的问话,事实上这样的殷勤谁也讨好不了,反而可能招来别人的看轻。
然而倩姨是可怜的,虽然可怜远远不等于可爱,但她是可怜的。她的身世、她的遭遇、她的不幸,都是在为她的可怜加分。不过,这样的人生,未免是悲凉的。
倩姨还是呆呆地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妈妈站在阳台收衣服,明悦回房间看书去了,没有人想要去招呼她。可是倩姨竟径直走进明悦的房间,继续那样无聊的搭讪:“看书呢?你一向很乖的,跟咱家松森比起来。小时候啊,你们多喜欢一起玩,只是大了渐渐疏远了。”明悦从来不喜欢别人善闯她的闺房,自然对倩姨有点厌恶,没说话,只是勉强笑一笑当回应她了。她的儿子松森,小学的时候因一场高烧照顾不当,落下腿部的轻微残疾,本来是值得人同情,但这个因残疾导致相貌也越长越怪的男孩在初中的时候竟想追求自己儿时的玩伴——明悦,明悦觉得他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就尽量躲开他了,后来也不联系了,只是偶尔从她妈妈那儿知道他的近况,就当是听着无关紧要的人的八卦小消息,给生活的无聊间隙打发一下时间。
妈妈也走进她房间,把倩姨喊了出去,可能也是因为知晓女儿的喜好吧。她对倩姨说:“等会可能还有一场大雨啊,你有带雨具来吗?”这算是比较明显的逐客令了。倩姨摇了摇头,坐回了沙发她刚才一直坐的地方,已经有一个深深凹印的地方,双手紧握放在前膝:“我……再坐一会吧,不要紧,你们忙去,不用管我的。我坐在这里就好了,你们忙你们的。”妈妈因此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很快又原谅了。她们俩年轻时是割颈换头的好姐妹,一样是穷苦家庭大的孩子,下面一样是一堆弟妹要照顾,后来在本市的铝制品厂做工人,每天一起打饭一起放工回家,彼此照应着,也分享着心事,一起在散发着刺鼻味道的车间里度过了女孩们的豆蔻年华……嫁的丈夫也是合眼缘的老实人,只是妈妈的男人有作为了,而倩姨的却一直庸庸碌碌,当时的女人没有太多方法与渠道靠自立来改变命运,唯一希望还是依赖着嫁的男人来带出之后生活层次的区别。
生活的艰辛会把一个人的尖利面全部磨钝,她们年轻时,性格都是相似的,也曾敢作敢为,与车间主任较劲,一起合计教训作对的工友和邻居什么的,背着父母乘车到邻镇赶集,只为有穿上漂亮衣服给别人看到的机会……她们曾经深深地享受过青春,虽然是现在看来有着这个那个缺陷的青春。
不过现在的倩姨,别人怎么也发掘不出她身上有可爱的地方。
最要紧的是,她一直缺钱。所以熟人们更爱躲着这样的人。儿子在城市禁摩前也是一名摩托车搭客仔,禁摩后失业了几年,将近三十岁的人还是吃着母亲的退体金还有他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残疾人补助金。丈夫做了一辈子的基层工人,患上不少职业病,有矽肺病、视力接近半盲,噢还有,他那可怜的右手姆指已经失了知觉多年。这些,都为倩姨的可怜加上了分。然而,每当人们听到这样可怜的人生,顶多只是发出一番唏嘘,之后,大家又要忙着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去了。
前路那么险峻呵,谁也不轻易停下来,认真地关注一下“无关的人”,有什么比追名逐利实在呢?
妈妈依旧在阳台忙碌,其实并不忙,只是不想在客厅呆着;明悦也看不进书,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情,一些更让人烦心的必须解决的事情。
“我下次给你们带些栗子来吧,乡下上周拿过来的,很松化很清甜的,我家松森也很喜欢吃,今天来得匆忙,嘿,看我给忘了。”倩姨一人在客厅大声地对着她们母女俩说,也像似对着四面空墙说话,像有无数的人可能站在那里听到她的恳求,然后伸出援手。
妈妈自然没法当没听到:“那你们喜欢,就自己留着吃好了,我们家明悦对栗子不大紧。”说毕又转身走向阳台,其时,还隐约听到倩姨说了句:“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们的……”但妈妈的脚步没有停下,直接走到了阳台,她是相当感激自己没有停下的。
屋里面又归于寂静,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明悦,倩姨先走了,下次给你带栗子来呵。”她又不知趣地走进了明悦的房间,对着那个貌似在看书的人说。
“哦,好的,倩姨你慢走。”明悦出于礼仪还是送了她出门,期间两人都低头不语,明悦是陪她等到电梯才回屋内的,之后,她舒了口气。
回到房间,伤口隐隐作痛,明悦拉起衣服盯着小腹看,不知这条伤疤何时才能消褪?母亲突然推门进来,她慌忙盖上衣服。“走了么?哎,我可真怕她又来借钱,早前借了那两笔估计也是等于扔进咸水海了。她是个深坑,怎么也填不完的。她那个儿子又不争气,这样的收入叫人怎么放心再借钱?根本不可能看到还钱的那天啊,你说是吗?你说……”妈妈终于可以舒展那种种的不满,也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所以滔滔不绝地放声说着。
明悦对此厌烦,跟妈妈说想再睡一会儿,指使了妈妈出去。然后,她反锁上门,拉开衣服,继续盯着自己的伤口,那个伤口内藏着一股冤气。她没有力量把那股冤气一次性地呼出,只能每次呼一小口,这当然难引起别人注意,连她自己甚至也认为,可以不必理会了。
好像也不全是这样的,她开始的时候是能完整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她说给第一个听众的时候,感情最激动;当告诉第二个听众之前,她考虑了一下别人的接受程度,把事件稍加修饰了一下,让别人更替她难过;当告诉第N个听众时,她三言两语仿佛就能总结完毕了。所以到后来,也是可以不必理会了。就好像,每个人他们一生经历的坎坷,到了最终大抵如此。
不幸过去了,就贬值了。
聪明的人,也许会及时将遭受的不幸转化成有价值的同情。像她的未婚夫湛铭,便如此。在遭受到生意失败,跟着明悦又单方面取消婚约诸多不幸事件后,他利用人们普遍道德准乘观给予自己深切的同情——他的未婚妻因自己生意失败而决定不嫁。在演绎事件经过时,多么具备说服力,即管他用的是真的感情,不过也许只是被他把玩自如地随时代入的真感情,谁知道呢?反正,结果是让听者忍不住要苦劝自己,无论如何,都应想办法帮一帮这个不幸、无辜的好人吧。他到处诉苦,在诉完之后懂得把握着情绪的当儿,他会提出若干让人帮助他的方向,例如,注资入他的公司。
一个月后,他就获得了好心人的借款,公司重新运转起来了,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了若干份,然后将这些可能到头来不值一文的股份当现款还给了债权人,三个月后,把公司关闭,申请到了破产,在申请破产之前,集资到的款项早被转移到了别处。
于是,湛铭的曾经债权人,又变成了到处找人倾诉的苦主们,钱倒不是大事,被欺骗的这种经历却会让人久久纠结不散。
江湖凶险,恶性循环。人们在教训之后自然会学得越来越乖和越来越奸。
可是明悦不,她想独善其身。把话语收起,默默生活。小腹的伤口仍然疼痛厉害,特别是被那个第三者踢了一脚之后,特别是分手时遭受湛铭冷嘲热讽之后,特别是知道这辈子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之后。
哗哗哗……窗外又是一场豪雨,雨滴狠狠地打到地面,并发出数不清的啪打声,同时伴着几声闷雷,惊天动地!蝉虫这会全闭上了嘴。不知道倩姨回到家没有?她今天可没带雨具。